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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年輕編舞人的不安和野心-記錄「舞蹈新鮮人」李偉能、曾景輝、曾詠暉與黃大徽對談

​社會常常說年輕人需要的是機會,之於年輕編舞,能夠發表舞蹈作品便是讓他尋求進步,同時展示才華最重要的機會。在香港,新晉編舞發表舞作,往往受各種現實環境的制肘所限。由康樂及文化事務署主辦的「舞蹈新鮮人」系列為年輕編舞家提供資源及平台,並委約香港舞蹈聯盟製作。計劃重心不只為呈現作品本身,更是藉著給予新晉編舞空間創作,培育本地編舞。今年九月的「舞蹈新鮮人」系列演出將鎂光燈投向三名編舞 — 李偉能(Joseph)、曾景輝(Terry)、曾詠暉(暉仔)身上。同時請來黃大徽(Dick Wong)擔任藝術顧問,與創作人同行。

七月中旬,正值創作蘊釀,編舞開始編作的時份,三位編舞與是次計劃的藝術顧問黃大徽進行了一次對談。對談內容少不免圍繞各人創作的意念,他們背景風格迴異,但從對話之間也不約而同地吐露自己作為編舞對現況的不安,而他們的不安和疑問,也就變成了今次創作新作之中尋求突破的動力及渴望突破的野心。

編舞:李偉能、曾詠暉、曾景輝;攝:tommytfortwo

曾景輝:不想那麼輕易放過自己

曾景輝(Terry)自言一直以來創作從個人的角度出發,比如前作《毛鬙鬙》開宗明義啟發自他對有毛動物的恐懼。過去的創作讓他從自覺出發,直接表達內心的情感,他亦從中得到抒發;而從舊時跳「Hip Hop」,到演藝學院修讀現代舞,到城市當代舞蹈團(CCDC)作舞者,以及當中與不同藝術家的合作,受到曹誠淵、黎海寧 、桑吉加等編舞家的影響,都讓他掌握了不同風格的技巧。當他作為舞者的技藝發展到現階段,Terry發現自己的思考方式有所改變,而他亦更難得到滿足。於是,這次《無眼睇》他更想知道若然有更大膽的想法,和更仔細地編排細節,他的舞作到底還可有什麼不一樣?

《無眼睇》的創作意念圍繞著三個大主題:性別、權力、革命思潮。三個議題可以涵蓋的空間很廣,彼此必然存在著千絲萬縷關係。近來社會的政治氣氛不穩,作品不難被聯想到和香港現時的局勢有所關聯。的確,主題裡必然提及人權、自由、對抗等香港人今日十分熟悉的字眼,而這兩三個星期Terry不斷思索,最終還是不打算具體地在演出中牽涉任何論述。因為舞蹈特別之處,就是要觀眾透過舞者的身體得到想像。他更著眼的,是表演形式如何呈現這三個命題。

表演形式對觀眾而言可能只是一種美學,但除了好看,那些形式還需存在價值,不然一兩個美麗的時刻以後難以延續。這次創作中,Terry要求有二:舞者需要戴大型頭套;舞者需要作出統合(Unison)的效果,目標很明確,就是希望將舞者和他們的動作標準化(Standardise)後,建立一個同步(Synchronised)的共同體,令觀眾將焦點放到舞者的身體。

這次Terry希望仔細雕琢每一個動作編排,所以目前離完成還有頗大距離。而另一個挑戰則來自舞者之間如何成功建立一個共同體。一來Terry以前是「Hip Hop」舞者,並不擅長處理群舞,而Terry 提到日本人很常會運用這一種表演方式,但他們社會本來就有很強的集體主義意識,所以表演時的力量很多。但香港文化裡沒有這種概念,編舞現時仍在探索的,是讓他們舞動之間彼此聯繫、共通的動力。然而這種同一的舞蹈Dick形容為「迷人法西斯」— 內裡即有強大意志,但又充滿壓抑,同一個空間,觀看一體內眾人如何運動,相信是這次演出相當有趣的一個元素。

編舞:曾景輝;攝:tommytfortwo

曾詠暉:可不可以不以言語解釋我的編舞?

第二位對談對象曾詠暉(暉仔)無論是創作上或是和不同單位合作上,也有很多價值觀上的疑問。

《合十》這一作品,單從名稱上已經有很多詮釋的空間。雙手合十這一動作,本身已有宗教上祈求、禱告的聯想,同時動作也有向上尋求一些東西的指向。她亦由合十的雙手聯想到人類因為生存的無力感渴望被填補的意思。然而當雙手合上,裡面的狹縫仍顯而易見,想被幫助但又變得更無助。這些是暉仔對今次創作概念的形容。而她一直在思量,創作過程能否再開放一些,盡可能揮走一些表達上有關形式、結構的計算,所以這次她請來的舞者,也是有自己想法、願意嘗試的人。然後她再進一步問的甚至是,創作過程是否可以不存在理性?可否更隨心而為地和觀眾分享?

Dick也不是不理解她的想法,因為藝術家交互運用感性和理性思維,其實是一件很「人格分裂」的事情。太理性的話可能很抽離,缺乏溫度;但太感性又會容易沉溺。當中的平衡難以拿捏。但他亦指出,創作是一個很漫長的過程,不單是一個作品放到上舞台就結束。甚至可能在作品演出的那一刻,這個創作才真正開始。如果這樣量度創作過程,理性的框架之於編舞的功用和意義也應該另作別論。

暉仔的另一個疑問來自她認為語言沒法全面地傳達意念,這令她面對訪問、演後談等意圖讓藝術家以言語自白的場面心生很大疑惑。她形容自己思考的方式,不是一條條直線層層推進,相反,是很多不同的線條互相穿插,可能邏輯關係不清楚,但又有可能互相扣連,用言語只能碎片式地表達。之所以選擇當一個編舞,正正是因為舞蹈的曖昧模糊給予她空間安置非線性的思緒,而觀眾可以從自己的角度理解、詮釋,也不需要清楚的答案。她喜歡這個思考空間,所以對於被要求對其創作意念明確闡述感到不安。Dick理解體制底下主辦單位、或是製作人對藝術家的要求令人不安,但他相信,藝術家有自由用自己感到舒服的方法讓創作被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