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 三篇如張愛玲筆下的舞作詩篇──《42.36.42》之我想

文:冰慧


在我城紛紛揚揚的時刻,城市當代舞蹈團亦同時迎接動盪,終要與駐團數十載的黃大仙區說再見外,舞蹈團的方向也因藝術總監的更替而讓大家引頸以待。作為久久未有現場表演的舞團,在四月迎來新舞季的第一個現場演出,更是令愛舞的人既期待又雀躍。因為動盪帶來的是潛在的危機,洶湧的變革,也是希望啊!在過去數年的死氣沉沉當中,大家都必然深深地期盼著舞團能夠在世代的交接當中能夠突破,能夠重生,能夠再次的「當代」起來!


在《423642》這個節目中,新任藝術總監伍宇烈先生邀請了三位年資不一的編舞為舞團創作,分別是舞團中的排練指導黃振邦,前舞團成員莫嫣以及獨立編舞家李思颺。他們三位都與舞團有千絲萬縷的關係,在不同的時代與舞團有著藝術路上的交集,既遠且近。聚首在同一節目當中,可見新的藝術總監有著開闊的思維去包攬城中的編舞,為舞團提供養份,浴火重生。當中的作品有的瞄準社會近年的荒謬百態,有的發問對於自我之於舞蹈的關係。而當然作為熱愛表演藝術的人來說,自然而言就會期望看到不同編舞對於題目交出獨特而富原創性的舞蹈作品。撇除部份舞者精彩絕倫的演出外,平心而論,當中仍然滿滿地帶著前朝過往陳腐的氣息,有如鬼魅一般,如影,隨形,直叫人搖頭嘆息不已。在此借用張愛玲的名言套用到這個節目:就如華美的袍子,裡面卻是爬滿了蝨子!


可是啊,這不見得是件壞事,在很多追求外在的華美和某種政治正確的人眼中,節目是確確實實地做到了。三個作品有各自的華美,貼切地符合觀眾對於創作必須一種對於面對時下環境的(過份)直接指涉,控訴和自我觀照的幻想當中,確確實實地為他們帶來了思想的鴉片,讓幻想飛馳。


在第一個作品餘音裊裊中,編舞黃振邦積極地開發不同聲音,現場的鐵管敲打、踢踏鞋在木板上的跺腳踏步、人聲的歌唱、鐵管滾地的碰撞等等,但各種聲音卻是與主題割裂的!而的確對於相對豐富的聲音選材,也許已經帶來了足夠的素材讓觀眾幻想,是為此作的「華美」。可是這些聲音的鋪陳與舞作的內容卻無甚關連,又或是說,若果作品只是講求聲音於舞蹈或身體的關係,也許比較能貼近作品的中英文題目。只是黃的野心太大,又或是對於敘事主題缺席的不安感,嘗試硬生生地沿著某個虛浮的故事線以花巧的畫面和動作堆砌長達二十分鐘!幸運的是特邀舞者王丹琦表演力非凡,舞台上的壓台感十足,節奏清晰明快,舞步技巧純熟,為整個表演帶來了無比的震撼力;而背後的舞者,就在他的帶領之下幻化為似有還無的存在,深深淺淺地與場地黑色的背景交融!在這方面,是高超的。以「無」突顯「有」,讓王的表演如萬綠叢中的那一點,紅花,綻放於節目首二十分鐘的舞台上。


餘音裊裊/攝:Cheung Chi-wai(照片由城市當代舞蹈團提供)


換場後的是莫嫣編的花從蘇菲的世界路過。作品開首很有吸引力,二人偶有動作的相似性,一個在圓心,一個圍著公轉,但很快地,這種動作關係就陡然消逝,無影也無蹤。二人動作從一開始比較抽象,到後來喬就在盡情舞動,而莫就以比較日常的動作,也是盡情舞動!只是動作選材不太一樣。除了空間上以古老的圓圈作為符號,以及兩人最後以同樣古老的首尾對調位置外,二人再沒有關係,使人莞爾,到底動機是甚麼?令人婉惜的是喬的動作空洞,固然有經驗的支撐,也非常賣力,但也看得出她的表演和莫對自己的處理非常不同,令人疑問編舞對於舞者的表演的掌握有多少。而莫在最後對於自己演出的處理就是接近瘋狂,然後繞圈奔跑,意象上是實在的,但襪子呀,是真的讓觀眾看到重心無法著力的尷尬。但莫是聰明的,因內容上已經無跡可尋,所以她決定用上一首淒怨動人的音樂作為背景,是為這支舞作的「華美」,有了這樣具指向性的音樂,就算再虛無的動作和意圖,也直看得人心痛,叫人不知這是作曲家的功勞,還是編舞的苦心!有些人以莫的舊作你很美麗作為參考,實際上莫在去年底在東邊舞蹈團發表的Peek-A-Boo的處理更貼近,同樣地以跑圓形作為空間上最具辨識的調度,同樣以重覆的動作為開首,同樣以一首古典音樂與Krumping作無甚關聯的並列,同樣無法在舞者已有的身體語彙中重塑合適作品的素材,以致和今次舞作中的喬楊一樣,在編舞的缺席中以自身之力盡情起舞。


花從蘇菲的世界路過/攝:Mak(照片由城市當代舞蹈團提供)


中場休息過後是李思颺的作品快樂頌,以舞團其餘的人作演出,陣容鼎盛,而舞台後面的幕也終被打開,裸露出舞台的結構,深度增加了,豁然,開朗,亦與作品主題的赤裸裸現實作呼應!李以貝多芬第九交響曲作為整個作品的骨幹,手法上直接了當──就是身體動作配合音樂的起伏,這就跟李從小接受的芭蕾舞有著異曲同工之感。而舞者的動作質地在二十分鐘當中不變地停留在同一種狀態,割裂、僵硬、沒原故、不對稱、凌亂、凌厲!根據李的創作意念選曲是與1989年柏林圍牆倒下,此曲被稱作為《自由頌》有關,故之言和當今我城經歷作出呼應。在作品中,看來人都幻化成《陰屍路》中的行屍走肉,或被《駭客任務》中母體控制的機器人,身不由己,被音樂操弄,被自己的手或他人的手,狠狠地一次又一次抓住自己的臉,讓人憶起電影《異形》中的經典橋段,想必是向電影中被殘害的人類作致敬。讓人不禁去想,在舞作(和現實)中誰才是異形!同時李對於警棍,假人,椅子和浴缸等符號除了舞台意象外,實際意義不大,淪為台上胡鬧的裝飾,可能是想加深世界萬物在台上皆是無形無相的本質?舞者們賣力卻動機欠奉的動作也反映著舞蹈作為表面工具而沒有內涵的存在的佐證。舞者揮灑的汗水終為作品贏得全個晚上相對熱烈的掌聲。


〈快樂頌〉/攝:Yvonne Chan(照片由城市當代舞蹈團提供)


三個節目組成的開季節目在壽臣劇院作兩個周末的演出,實在是野心勃勃。滿滿地感受到想要改變的初心,亦顯然多數評論人都滿意和受落(先莫論其餘觀眾的聲音和想法),可是真誠而不同的聲音也是必要的!就如劇場界刂櫈區#035中提到的「點解CCDC(城市當代舞蹈團)咁多年黎跳既野都係差唔多,搵首好有feel既音樂墊底,然後就跳舞。」[1] 要好好努力才能夠在不足之處找到成長、覓得進步和尋回「當代」發展的遙遙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