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 評《在不明確的世界中尋找意義》──為甚麼要反對闡釋?當現代舞作為一種語言

文:Yumi Leung


《在不明確的世界中尋找意義》/攝:Asia Chow(照片由香港藝術節提供)


一、帶著問題去感知


習慣從一個問題去展開舞作,在2019年舞作《從頭(再)開始》中,編舞馮樂恆便開始探究編舞與舞者之間的權力關係。此次新作《在不明確的世界中尋找意義》,馮延續了上一個問題,並進一步追問舞作與觀眾之間的關係傳遞,頗具實驗與探究意味。


開場前每個觀眾都會獲發一對匹配多個頻道播放的耳機:一個頻道是觀眾的閒聊,一個頻道是編舞的闡釋,最後一個是評論學者對舞作意圖的分析。整個錄音貫穿演出全程,觀眾可自行選擇收聽哪一頻道或者在何時關閉耳機。拾取兩個較典型的接收圖鑑:一個觀眾在拿耳機的一刻便對工作人員發問「可唔可以關左唔聽㗎?」,一種對接收方式的主動選擇與取態;另一前排觀眾在演出開始時果斷關掉耳機,但也在中斷或停頓處反覆重新找尋耳機中的音頻聲音,另一種對尋找意義和重組碎片的天然焦慮感。戴著口罩和耳機的觀眾在這一刻意設置的「隔」中,究竟會如何重組自己與這個空間的遠近關係?創作者似乎將感知作為一項任務交給了每個觀眾。


二、舞作本身的多重隔


舞作本身的多重視覺焦點也增添了整個觀賞過程的碎片化經驗,從而製造出表達與理解之間的多重隔,為觀眾的主動重組提供更多可能與空間。三個舞者站在舞台的三個平衡點上做著節奏不一的動作,沒有特別明顯的輕重之分,也暫時割斷了彼此之間的動作交集,讓觀眾主動選擇將焦點投放在哪個舞者的動作與情感當中。


在後半段的雙人舞中,舞者用動作與道具創造了另一重隔。兩者之間伸開雙手的擁抱,對渴求的親密而不得;分割在封閉的充氣球一內一外,靠著艱難的扶持去抬頭望月,箇中的掙扎與找尋也是對舞作標題本身的最佳互文,在「不明確」與「意義」之間的隔,試圖被「尋找」這一動作之能動性去衝破。


除此之外,整個舞作的創作過程也是一次全新的隔與創舉。在演後談中,隔著屏幕與觀眾交流的編舞表達了創作編舞的過程因著疫情,只能用視訊工具替代,某程度上舞者的自由度被拓寬了,當初馮去叩問的權力關係似乎也因著新常態不解而答了。


三、以遊蕩者姿態進入現代舞的流動性


然而這樣的隔與解構是否也加大了觀眾進入現代舞這種語言的難度?現代舞作為一種語言,它不像其他藝術形式那樣,具有嚴格貫穿的語言系統。由不同文化彌合而成的它,不能丟失的反而是破格與自由,編舞馮也用了「multicultural」(多重文化)這個詞來形容自己對於現代舞的進入。當藝術家重新將這塊彌合過又解構的碎片重新交還給觀眾時,同時把信任也交給了觀眾,因而各人自身的感知和經驗也能被重新重視。


就如桑塔格在《反對闡釋》中提及智性的人,智性的人習慣去闡釋,從文本中榨取結論,而桑塔格提倡去除對世界的一切複製,直到我們能夠更直接地體驗到我們擁有的東西。她將闡釋視為一種複製,與之相對的便是強調感受的經驗。進入現代舞的過程也應是一場多感官的經驗,現代舞是一種詩性的語言,具備它獨特的意象與模糊性,各人拾獲舞台上發生的動靜,從舞作中聯想到各種意象,將意象串連找到屬於自己的故事和感觸。或許對舞蹈的回應也是如此,不急着去闡釋創作者的用意,不少藝術家在評論之外也通過不同媒介有更大膽回應創作的心:曾景輝在《舞影・冒蹤》中用攝影回應舞作;徐奕婕創作舞蹈文字《鄰居》回應同名舞作的空間思考。為現代舞作為一種藝術語言的流動性得以延續,還有更多嘗試值得被探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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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umi Leung

文字、劇場、舞蹈,在海域來回穿梭,不知疲倦。



《在不明確的世界中尋找意義》

香港藝術節

編舞:馮樂恒


評論場次:2021年3月19日 20:15 香港文化中心劇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