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 《以雜耍回應後人類時代》－評《瞬間看馬戲─拋程尋》

文：Alysa Leung

二十一世紀，科技日新月異，人們追求技術急速發展。在說的除了科技，還有是對人的技藝。在這個人工智能發達的世代裡，很多事情都像有捷徑，為什麼我們還需要日以繼夜的練習？一個個技術被發明以後快速在網上流傳，成為下一個練習目標*1。在雜耍這個追求技術精準高超的世界，人和機器之間有什麼分別？作為觀眾，我們從一連串行雲流水似的招式中感受到什麼？今次《瞬間看馬戲─拋程尋》中的五位來自香港和法國的馬戲藝術家，將人、科技、道具之間的關係一一呈現。

唐娜·哈洛威（Donna Haraway）於 1985 年發表的《賽柏格宣言》*2 中提及：

「二十世紀末的機器徹底模糊了自然與人工、心靈與身體、自我發展與外部設計，以及許多過去用來區分有機體與機器的界線。我們的機器活潑得令人不安，而我們自己卻僵化得令人恐懼。」

開場時觀眾魚貫進場，表演者李裕駿（Jason）緩緩整理手中的人(偶)形肢體。他徐徐打開錄像鏡頭，由電腦控制識別不同人和偶的身體部位。隨著時間推進，他和塑膠製造的人偶肢體漸漸融為一體。那些膠肢體由最初是為 Jason 操控的道具，變成一種「他者」的幻覺，再慢慢地取代他的身體；通過電腦識別，他/它成為一個非人非物的獨立存在。 在 hirsk 的音樂塑造下，氛圍怪異冰冷。這些肢體正正回應著 Jason 說，在AI盛行的世界，很難分得清真實——而真實又有什麼意義？

攝：© Kurtachio （照片由 © Tai Kwun 提供）

質問人和機器分別的，還有李韋樂 （樂），他和裝置藝術家董永康發明「轉碟機」。他們通過人和轉碟機之間的互動，回應自身與社會的詰問——人的自主意識。開始時，他毫無意識地重複著與轉碟機的動態：起碟、轉碟、拋接等，然後他選擇踏前一步，拋開束縛，將自己的個性融入動作，擁抱這種機械式生活下的自由。 回到創作者自身的命題，作品從來都不是一個答案，也許沒有結果，但他選擇了踏出這一步。

攝：© Kurtachio （照片由 © Tai Kwun 提供）

來自法國的 Antoine Jacot 將雜耍、舞蹈、魔術融為一體，並通過人與無人機的互動，在劇場內創造出不同畫面。他的作品充滿詩意和幽默，在其精妙的技巧與設計下，每個物件本身都像充滿「魔法」——在空中呼吸、停留； 而無人機反而成了他的好朋友，成為另一個和他合作無間的「生命體」。

攝：© Kurtachio （照片由 © Tai Kwun 提供）

創作者黃浩然（Charles）同樣視物件為生命， 在他的手中，扯鈴成為他的語言。他以身體和鈴訴說著每個難言的時刻。Charles 還不忘他的幽默，加上一個個個像是扯鈴有「意識」的畫面，吸引著大人小朋友。觀眾席上有小朋友大叫，「哇～」、「扯鈴殺人啊!」； 同時又有人說像是心跳，在同一個劇場中，各人有各自的解讀。

攝：© Kurtachio （照片由 © Tai Kwun 提供）

創作者何浩暘（晹）的作品沒有機器、沒有引人注目的畫面，只有靜靜的摺衣物。他讓觀眾最私密的記憶流動，歡迎每個解讀。每個團體總會印T-shirt，記錄著每段時光。晹悠然地處理手上每一件衣服，把他們摺好，或是丟棄。 當中靈活的拋接，像是和每一件衣服對話，翻開層層思緒。劇場中的氛圍，很日常，也很當下，是生活，也是機械不能營造的。

攝：© Kurtachio （照片由 © Tai Kwun 提供）

在後人類時代，我們少不免會面對很多關於「真真假假」、「人」和「人造」、「如何活得不像一臺機器」等等的思考。但在這裡，我們並不是要用二元對立分別人和機器，人之所以和機器不同，是因為人有經歷，有想法。引述唐娜ž哈洛威 的《賽柏格宣言》，我們都是一個複雜的混合體，機器則已經模糊了自然和人工之間的界限。在當今世代，我們無可避免和機械共生共存。即使雜耍表演追求有如機器般的完美精準，但在一次又一次的模擬與再現中，人產生情感、想法和想像。除了精準的技巧，更是在追求雜耍表演當中的靈魂。

攝：© Kurtachio （照片由 © Tai Kwun 提供）

雜耍之所以迷人，是因為他帶來無窮幻象，而這些幻象背後都是日以繼夜的練習累積而成。人會失手，所有過程都因為經過日夜鍛鍊而變得美麗，還有這個一起練習，一起成長的群體。常聽雜耍表演者說，他們年少時常追求技術，比如說「懂得什麼技藝」「拋多少個波」，「轉多少隻碟」，「扯多少個鈴」，除了數量還有高低、時間長久、身體運用等等，這些追求有些是可以量化的。而新一代雜耍表演者在這個在大數據下自我學習，很多時候都在模擬他人開始，不然令人想起AI的「自學」。所以他們更重視原創性——若沒有了「自我」，人和機器又有什麼分別呢？或許在時代洪流中，我們都是人機混合體，有著人的美感和經歷，但同時具有機器般的自我學習和完美追求。

編者按：

1) 譬如，社交媒體上流行的 Dance Challenge，人們會模仿或創造一段特定歌曲的簡短、有記憶點的舞步，並錄製影片上傳，讓其他人也跟著跳，是 K-pop 慣用的宣傳手法；亦可視作為一種「技術」的流傳。

2) 由唐娜 · 哈洛威（Donna Haraway）撰寫的文章，1985年發表在《社會主義評論》上，該文中，賽柏格的概念是對嚴格界限的摒棄，尤其是那些將「人」與「動物」，以及「人」與「機器」分開的界限。《宣言》批判了傳統的女性主義觀念，特別是女性主義者強調的身份認同政治，宣言主張以親近性（affinity）與結盟（coalition）取代認同（identity）。她用賽柏格的形象，敦促女性主義者超越傳統的性別、女性主義和政治的局限；《宣言》被認為是女性主義在後人類理論發展的里程碑之一。

玩轉大館馬戲季 2025 —《瞬間看馬戲─拋程尋》

大館

《cmleomtohreys》

創作及表演：何浩暘

特別鳴謝：陳家豪

《I have nothing to say》

創作及表演：黃浩然

創作陪伴：余巧兒 

《Invisible Skin》 

創作及表演：李裕駿 

音樂及裝置設計：hirsk

《'i　AM》

創作及表演：李韋樂 

裝置藝術家：董永康

《破蛹》

創作及表演：Antoine Jacot

無人機操控及技術經理：Nicolas Bastian

評論場次： 2025年12月21日14:30 大館 - 賽馬會立方

====================================

Alysa Leung

獨立創作人／劇場構作，以香港為根，活躍於歐亞。她從地域和身體出發，探索在地文化和身份的多重性，研究主題包括海洋與城市記憶。2022年獲荷蘭獎學金，畢業於荷蘭烏特勒支大學當代戲劇、舞蹈和戲劇構作碩士；同年赴維也納國際舞蹈節進修編舞。梁氏作品曾於首爾、台北、糸島、克特雷特、堤奇諾、泗水等城市作駐留/演出。